我回港口做了7天海龟管理员，才知道它们上岸产卵有多难

我小时候住广东港口镇的姥姥家，家门口出门走十分钟就是那片被黑色礁石围起来的月牙形沙滩。退潮的时候我总踩在湿漉漉的沙子上，翻礁缝里的小螃蟹，捡被浪冲上来的、印着螺旋纹的贝壳，运气好的话，还能捡到半透明的、像是果冻一样的海葵。

但那时候大人总叮咛我们，要是看见沙滩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大爪子印，别凑热闹，赶紧往家跑——那是海龟来过，打扰了它，它以后就不来了。

那时候我只当是大人吓唬小孩的话，直到这次生物专业的暑期社会实践，我申请去了镇上的国家级海龟自然保护区，做了7天的“临时海龟管理员”，才懂这句话的分量。

我从小在海边长大，对海龟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，小时候总听老人说港口的海湾是“海龟的产房”，以前退潮的时候能在沙滩上捡到海龟蛋壳，还有搁浅的小海龟，大家都会帮着把它推回海里，这种刻在记忆里的联结，让我对这次实践格外期待。

小时候的海边，藏着和海龟有关的童年密码

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海龟上岸，是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夏夜，跟着姥爷去沙滩上抓小螃蟹，手电筒晃到远处的时候，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影子在沙子上慢慢爬，姥爷赶紧拽着我蹲下来，说别出声，那是海龟来产卵了。

我们蹲在礁石后面看了快一个小时，看着她挖坑，下蛋，再用沙子埋好，慢悠悠地爬回海里，那时候觉得特别神奇，像撞见了什么秘密。后来我攒了一整个存钱罐的零花钱，买了个带海龟图案的书包，背了整整一个学期，那时候觉得海龟就是我们港口人的“吉祥物”，是只有我们才有的宝贝。

后来慢慢长大，去外地读高中、读大学，再回港口的时候，总听人说海龟越来越少了，以前夏天晚上一晚上能见好几只上岸的，现在半年都未必能碰到一只，有时候沙滩上会看见被渔网缠住的海龟尸体，还有被偷走的蛋坑，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
这次看到保护区招募暑期实践生，我第一时间就报了名，我想回去看看，那些我小时候见过的“邻居”，现在到底怎么样了。

7天实践，我摸到了海龟保育最粗粝的细节

第一天到海龟馆的时候，管理员老陈正在给一只绿海龟喂食，见我过来，随手递给我一顶草帽，说“先防晒，今天的活可不轻”。

那7天里我每天上午跟着他给三只受伤后被救助的成年海龟喂食，下午清理海龟馆的卫生，傍晚跟着他去沙滩上巡护，晚上整理当天的巡护记录，虽然每天晒得黝黑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，但第一次摸到海龟粗糙的背甲的时候，还是觉得特别值。

给海龟喂食不是随便把食物扔进池子里就完，海龟的食物是专门的配合饵料，偶尔会加新鲜的小鱼小虾，要放在固定的食槽里投喂，不然几只海龟抢食的时候容易撞到池壁，轻则擦伤，重则骨折。

清洗海龟池也不是简单冲一冲就结束，要先测水质的氨氮、亚硝酸盐含量，把池子里的水放掉一半，用硬毛刷仔细刷掉池壁上的藻类，还要把池底的残饵、海龟的粪便全部清理干净，最后加曝过气的新水，不然海龟很容易得皮肤病，严重的时候背甲会烂掉，救都救不回来。

日常还要负责维持海龟馆的参观秩序，遇到想伸手摸海龟的游客，要立刻拦住，告诉他们海龟的背甲上有很多细菌，摸了不仅会让海龟感染，自己也可能被划伤。最头疼的是遇到开闪光灯拍海龟的游客，尤其是刚孵化出来的幼龟，眼睛还没长好，闪光灯的强光会直接灼伤它们的视网膜，严重的会直接失明。

还有的家长觉得好玩，让孩子往池子里扔薯片、棒棒糖，说“喂小乌龟”，其实海龟虽然杂食，但高糖高盐的食物会严重破坏它们的代谢系统，吃多了会肾衰竭，根本活不长。

除了馆里的工作，我还会跟着老陈去沙滩巡护，傍晚的时候捡沙滩上的塑料瓶、渔网、塑料袋，这些东西要么会缠住海龟的鳍足，让它们游不动活活饿死，要么会被海龟当成水母吃掉，堵在肠子里活活疼死。

我们还会沿着沙滩走，找海龟上岸的痕迹，有时候能碰到刚上岸的母海龟，我们就会在周围拉上警戒线，劝游客不要靠近，等母海龟产完卵爬回海里，我们再把坑填好，避免其他动物来偷吃蛋。

有一次夜巡碰到一只母海龟上岸，爬得特别慢，沙滩上的塑料瓶绊了她一下，她挣扎了好半天才爬起来，后来找了个地方挖坑，但那个地方之前有小朋友挖沙玩，土被踩得特别硬，她挖了十几分钟都没挖开，最后摇了摇头，又慢悠悠地爬回海里了。

老陈说，母海龟产卵的敏感度特别高，沙滩上有人影、有声响，或者沙子太硬挖不开，她们都会放弃，那些没产出来的卵会被她直接产在海里，泡在海里几个小时就死了，连孵化的机会都没有。

港口人和海龟的百年纠葛，从来不是单向的“保护”

我从小听老人说，港口人跟海龟做了几百年的邻居，以前的海边人把海龟当“海里的神物”，以前有海龟搁浅，全村人都出来帮忙把它推回海里，要是谁偷偷把海龟带回家，会被人戳脊梁骨骂好久。

但后来改革开放之后，有人发现海龟蛋能卖钱，一斤能顶得上渔民半个月的出海收入，还有人捕杀海龟卖龟板，说能治百病，那段时间好多人半夜带着锄头、渔网去沙滩，挖蛋的挖蛋，抓海龟的抓海龟，以前夏天一晚上能见十几只母海龟上岸，后来半年都见不到一只，甚至连以前常来港口海湾觅食的海豚都不怎么出现了。

80年代国家要在这里建国家级海龟自然保护区，那时候好多渔民都反对，说“我们祖祖辈辈都靠海吃饭，抓个海龟怎么就不能抓了，建了保护区我们靠什么吃饭”。后来有一年，整整一年都没有一只海龟上岸产卵，大家都慌了，才知道海龟真的快没了。

后来慢慢有人开始转变，以前最积极挖海龟蛋的李阿公，现在每天下午都背着个蛇皮袋在沙滩上捡垃圾，看见有人挖沙就上去拦，说有海龟要上岸，别惊着它们。现在保护区的巡护员里，一半都是以前的老渔民，他们见过海龟最多的时候，也见过海龟几乎消失的时候，比谁都清楚这些“海里的邻居”有多重要。

我跟老陈聊天的时候，他说他刚来保护区的时候，一年才能等到三四窝海龟蛋，那时候大家都不懂，海龟上岸了就凑上去看，闪光灯乱闪，还有人摸小海龟，后来那几窝蛋孵出来的小海龟，一半都活不下来。

后来他们慢慢学国外的经验，给海龟建专门的产卵场，清理沙滩上的垃圾，夜巡的时候不许开强光，不许靠近产卵的海龟，这几年情况才慢慢好一点，但也就是好一点，离以前海龟成群上岸的时候，还远着呢。

我们退后的一小步，是海龟能安心上岸的一大步

这次实践只有7天，时间短，我也只了解了海龟保育最表层的东西，但这次经历让我彻底改掉了以前的想法，我以前总觉得“保护动物”是个很大的词，是要科学家做的事，跟普通人没什么关系，现在才知道，保护从来都是很小的事：去海边玩的时候顺手捡个垃圾，看见有人挖海龟蛋、抓海龟上去劝一句，旅游的时候不要随便往海里扔东西，不要为了拍照片去打扰正在产卵的海龟，这些都是我们能做的事。

现在港口每年还有不少游客专门来等着看海龟上岸，但很多人不知道，海龟上岸产卵最怕的就是人多，一点声响都会让母海龟受惊，要么直接回海里，要么把卵产在海里，那些被产在海里的卵泡几个小时就会死，根本活不下来。

还有全球变暖的问题，现在沙滩的温度越来越高，海龟的卵孵化的温度如果超过29℃，孵化出来的小海龟几乎全是雌性，要是温度再往上走，连雌性都活不了，更别说雄性了，以后海龟连繁殖都成问题。

临走的时候老陈给我装了一小罐去年孵化出来的海龟蛋壳，说这些壳本来要当成垃圾扔掉的，留着当个纪念。我现在把这罐壳放在书桌上，每次看见的时候，都会想起那天夜巡的时候，那只在沙滩上慢慢爬的母海龟，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：“海龟在地球上活了快两亿年，恐龙都灭绝了它们还在，总不能在我们这代没了。”

以前港口人跟海龟是邻居，现在我们想当它们的守护者。我特别想跟所有在保护区工作的人说一声谢谢，他们在沙滩上晒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太阳，捡了几十吨的垃圾，拦了无数次想挖蛋的游客，才把海龟留下来，才让我们还能有机会看到这些从远古时代就游在海洋里的生物。

我也希望有更多跟我一样，从小在海边长大，见过海龟上岸的痕迹的人，愿意来了解它们，愿意为它们做点什么，别让以后的小孩问起海龟的时候，我们只能跟他说“以前这沙滩上有很多海龟，现在没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