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国、河流与少年的精神旅程——和孩子一起读两首外国诗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8-31】
一、知识清单的另一面
初三语文期中的复习资料上,第四课《外国诗两首》安静地躺着。重点字词已经标注:虔信、镶嵌、深邃、晨曦、瞰望。重点句子已经划线:“我爱祖国,但用的是奇异的爱情!连我的理智也不能把它制胜。”“我了解河流:我了解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河流,比人类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。
”文学常识也写得清清楚楚——莱蒙托夫,十九世纪俄国继普希金之后的伟大诗人;休斯,美国诗人,黑人文艺复兴运动的领袖,“哈莱姆的桂冠诗人”。
孩子把这些抄在本子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灯光下,那个伏案的背影认真极了。我在旁边看着,想起自己少年时背诵这些句子的样子。那时候只觉得它们遥远,像飘在空中的云朵,美是美的,却不知道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联。
可是今天,当我也做了父亲,陪孩子重新面对这些诗句,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:不应该让这些词语只停留在字音字形上,不应该让“重点句子背记知识清单”成为唯一的相遇方式。
那里面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二、“奇异的爱情”究竟奇异在哪里
莱蒙托夫的这首诗,核心姿态很特别。他一开始就说:“我爱祖国,但用的是奇异的爱情。”奇异在哪里呢?他自己解释:“连我的理智也不能把它制胜。”
理智不能制胜的爱,是一种什么样的爱?
不是对伟大功勋的崇拜,也不是对赫赫战功的骄傲。诗人甚至刻意回避那些足以让常人热血沸腾的东西:“鲜血换来的光荣”“充满高傲的信任的宁静”“远古时代的神圣传言”。他统统不爱。这在一个崇拜英雄的民族里,简直不可思议。
那他爱什么?
他爱的是草原上冷漠的寂静,爱的是森林无边的荡漾,爱的是春汛时河水泛滥,像海洋一样辽阔。他爱的是沿着乡间小路乘车慢行,透过苍茫暮色,寻找那闪烁的灯火。他爱的是夜宿农家时烧得噼啪响的柴火,是露宿草原时传来的马车铃响,是黄昏田野里袅袅升起的炊烟。
你发现没有?这一切都与宏大叙事无关。它们具体得几乎可以触摸:一片草原的冷,一场春水的涨,一点黄昏的灯火,一缕灶间的炊烟。这些东西不需要理智的加工,不需要价值的判断,你只要身在其中,心就会动。
这恰恰是东方式的爱国情感。我们的古诗里,思乡是“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”,是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。诗人说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可是你读着读着,胸口就满了。因为你念的不是观念,是你的生命片段,是你置身其中再也拔不出来的日子。
所以孩子们如果问:什么叫“奇异的爱情”?也许我们可以这样告诉他——你爱自己的家,不是因为家里有钱,不是因为妈妈做的饭比所有人好,你只是爱每晚写作业时,客厅里那盏给你留着的灯。明明知道它和别家的灯没什么两样,可它就是不一样。这就叫奇异。
当孩子理解到这一层,他背那几句“重点句子”的时候,措辞本身就开始有了体温。
三、我了解河流,我了解古老的血
休斯的《黑人谈河流》,初读起来,气势磅礴,但一时未必好懂。
“我了解河流:我了解像世界一样古老的河流,比人类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。”这句话的张力,在于诗人把自己和整个族群的命运,一下子推到了时间的上游。他不是在说一条河,他是在说所有河,是用河流来给历史注脚。
在诗里,他幼发拉底河旁沐浴,刚果河边搭起茅屋,看着尼罗河畔的金字塔升起,听见密西西比河上新奥尔良的汽笛鸣响。一个人的灵魂,怎么可以穿越这么多河流?其实不难理解,这里的“我”早已不是个体,而是黑人种族的集体灵魂。诗人用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,把千百年来的迁徙、苦难、创造与歌唱,压缩进几个地名和河名里。
最打动我的是最后那几句:“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深邃。”林肯在密西西比河上见到贩卖黑奴的船只,那段浑浊的流水,载着多少屈辱与挣扎。可是到黄昏时分,河流还是金色的,它依然朝大海流去。诗人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惊人的转换:他把苦难吸纳进灵魂,化为一种深沉的辽阔。他没有控诉,他把控诉变成了存在本身的深度。
孩子也许暂时感受不到这种历史的重量,但他一定能感觉到那种“我了解”的腔调。这是一个拥有了秘密的人才会有的腔调。一个少年,当他第一次懂得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美好,或者某种难以言说的悲伤,他的眼睛里就会有一点这种腔调。这是他灵魂开始深邃的标志。
四、诗歌教会我们的事
这两首诗放在同一课里,也许并非偶然。
莱蒙托夫面对的是空间意义上的故乡——俄罗斯大地。他爱的是那些没有理由的具体之物。休斯面对的是时间意义上的血脉——黑色人种的历史长河。他爱的是那流淌过无数苦难却依然光亮的灵魂。
一个要回答“我从哪里来”,一个要回答“我是谁”。
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人的精神根性。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根,区别太大了。有根的人,前行的时候总带着故乡的月光,他的脚踩在地上是稳的。没有根的人,即使走得再远,荣耀再多,心里也有一块空洞,风一吹,呜呜地响。
这些年,我们太强调“向前看”,太强调“未来已来”,仿佛一切古老的都意味着落后,一切传统的都等着被颠覆。可是真正的教育,也许不应该只是让孩子像子弹一样射向未来,更应该帮他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这个地方可能是一首诗,一条河,也可能是一缕炊烟。
复习资料上的字词当然要会写。“虔信”的“虔”不能少了那一点,“镶嵌”不能写成“相嵌”,“深邃”的“邃”笔画繁琐但要一笔一笔交代清楚。这是学习的基本功,无可厚非。但我总是贪心地想,如果除了这些,还能在孩子心里种下一点对语言本身的虔信,该有多好。
考试那一天,他会准确写出“我瞰望尼罗河,在河畔建造了金字塔”。可是他最好也记得,那个“瞰望”的姿态,是居高临下的俯瞰,是目光跨越千年的审视。那一刻,他和一个美国黑人诗人站在一起,看见的不只是尼罗河,还有整个人类文明的曙光从水面上升起来。
这种情感是考试测不出来的。但它会跟随他一生。
五、在家庭里怎样安放一首诗
很多家长问我,孩子语文不好,诗歌鉴赏总丢分,怎么办?我通常会反过来问:你家里有诗歌吗?不是书架上有几本买来没拆封的诗集,而是日常生活里,有没有出现过诗的影子。
晚饭后,如果偶尔和孩子一起坐在地板上,读几句莱蒙托夫,不去追问“这句话用了什么修辞手法”,只是单纯地念出来,就像在念一封远方来的信。夜晚的灯光打在地板上,那些诗句落到空气里,本身就是一种仪式。
或者在一个雨天,送他上学的路上,看着积水的路面,随口说一句“春潮泛滥,像海洋一样”。他可能会觉得突兀,也可能觉得好笑,但种子就是这么种下的。总有一天,当他独自走在异乡的河边,看着水面茫茫,会忽然想起这个早上,一句话忽然醒来,拍打着他的胸口。
休斯的河也可以这样进入生活。带孩子去看一条河,最好是那种家常的、流经城边的河。站在河岸上,你可以问他:如果让你像诗人一样,说“我了解河流”,你会说什么?他也许会说,我了解这条河秋天的水草,我了解它在冬天结冰时啪啪的声音。这不就是一首诗的开始么?
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正确与否。重要的是他愿意往自己的内心看一眼,然后试着用语言把它打捞出来。这个打捞的过程,就是最好的语文训练,也是最好的精神养育。
六、文学常识背后的人
复习资料上写着莱蒙托夫是“继普希金之后的伟大诗人”,休斯是“黑人文艺复兴运动的领袖”。这些称号冷冰冰的,它们把人压扁了。
其实莱蒙托夫只活了二十七岁。他写《祖国》的时候,心里的那种奇异之爱,一定夹杂着对那个时代俄国社会巨大矛盾的复杂感受。他爱那片土地,可是那片土地上的愚昧、专制、苦难又让他痛苦不堪。所以他的爱才需要脱离理智,才需要变得“奇异”——因为单凭理智,已经解释不了他为何还要爱。
休斯写《黑人谈河流》时也不过二十出头。他独自坐火车穿越密西西比河,望着浑黄的河水,忽然想起这条河曾经吞没过多少黑人的躯体,又承载过多少黑人的歌声。那一刻,他把个人的孤单,接上了一整个种族的命运。他后来成为“哈莱姆的桂冠”,不是因为他写过多少诗,而是因为他的诗让无数找不到声音的人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这些当然不必原封不动地讲给孩子。但是做父母的,如果心里装着这些人的样子,你再陪孩子读他们的诗,语调是会不一样的。孩子也许说不出哪里不同,但他一定能感觉到——那些句子后面,站着活生生的人。
七、灵魂的深邃来自日复一日的翻阅
说到底,学习语文、应对考试和滋养心灵,从来就不是三件不相干的事。
当一个少年开始背诵“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深邃”,他的灵魂尚浅,这才对。少年本来就浅,清澈见底,一块小石子就能激起大大的涟漪。但浅不是问题,问题是他有没有机会往深处走。
深邃从何而来?它来自日复一日的翻阅——翻阅一本书,翻阅一段历史,翻阅一种情感。也来自一次又一次的触摸——触摸一个词语的温度,触摸一句话背后那个人的眼神。复习资料上的重点字词,就是那扇门。我们把字音字形搞清楚了,门就开了,然后你得走进去,走进一个诗人用语言搭建的世界。
期中考试近在眼前,孩子们要记住“虔信”,记住“镶嵌”,记住“瞰望”的写法,记住文学常识。这些工作,每一样都堂堂正正。但是在这些之外,还有一样同样重要却不常被提起的事,就是陪着他们,在那条语言与情感的河流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走一遭。
走着走着,他可能就懂得了:所谓祖国,可能只是暮色里一间小木屋里透出的灯火;所谓历史,可能只是站在河边时,吹过自己衣角的那一阵风。而所谓成长,就是把自己小小的人生,放进这些更辽阔的事物里面去,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慰。
那一刻,他会不会也想写出属于自己的一句“我了解河流”?
我相信会的。因为每一个少年的灵魂深处,都有一条正在等待涨潮的河。
最新文章
热门文章
- 陈教员 北京语言大学 汉语言文学
- 肖教员 北京工商大学 贸易经济(数学贸易方向)
- 杨老师 大学助教 贸易经济(数学贸易方向)
- 叶教员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汉语言文学
- 张教员 北京交通大学 通信工程
- 俞教员 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 大气科学
- 付教员 天津工业大学 应用物理学
- 李教员 张家口学院 汉语言文学
- 李教员 北京大学 工学院
- 王教员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医学研究院 生物学

搜索教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