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2-02

每次翻开语文课本,古诗单元总是让我既兴奋又忐忑。兴奋的是,那些穿越千年的句子,藏着我们文化的根;忐忑的是,怎么让这些文字在七八岁孩子的眼里发光?毕竟,对他们来说,“白日依山尽”可能不如动画片里一句台词来得直接。
直到上周那堂《登鹳雀楼》的课。我看到孩子们眼睛里那种光——不是被动听讲的眼神,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好奇。我想把这堂课的过程,一点一点写下来。不是为了展示什么完美教案,而是想分享一个朴素的道理:古诗教学,其实就是在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,然后等它自己发芽。
备课之前,我在办公室和几位老教师聊过。有老师建议选《静夜思》,因为更简单。但我坚持选了《登鹳雀楼》。原因有两个:第一,这首诗有壮阔的画面感,黄河、落日、高楼,都是孩子能在脑中成像的元素;第二,后两句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藏着一种向上的力量,这种力量,恰恰是小学阶段孩子需要的精神底色。
二年级的学生,正处在对世界充满探索欲的年龄。他们喜欢爬高,喜欢望远,这首诗里的“登高”动作,和他们天然的好奇心是相通的。抓住这一点,课堂就有了呼吸。
上课铃响,我没有直接打开课本。而是走到教室窗前,指着远处——虽然看不见黄河,但我们可以想象。
“同学们,还记得我们上学期学过的那条大河吗?黄色的大河。”我顿了顿。有个小男孩立刻举手:“黄河!我爸爸说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。”
教室里开始有小小的骚动。孩子们纷纷说起自己知道的黄河:在电视上看过,在故事里听过,有的还能背出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。我顺势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河流曲线,从青海一路蜿蜒到山东,经过的那些省份,我慢慢说出来,每说一个,就有孩子点头,好像他们真的跟着黄河走了一趟。
然后,我在山西的位置画了一座小楼。“在这里,有座楼叫鹳雀楼。古时候,很多诗人喜欢爬上去,看黄河,看落日。”我转身写下“鹳雀楼”三个字,特意把“鹳”字写得大一点,因为这个字有些陌生。
“有一天,一位叫王之涣的诗人也上去了。他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?我们今天就跟着他一起‘登’上去看看。”我最后补上“登”字,完成课题。全班齐读“登鹳雀楼”,我特别注意纠正“登”的后鼻音。那种集体朗读的声音,瞬间让课堂有了仪式感。
我不急着讲诗的意思。而是先放了一段录音——不是那种字正腔圆却冰冷的朗诵,而是一个带有背景音效的版本:隐约有风声,有水声,朗读的男声沉缓而有温度。孩子们安静地听着,有的闭上了眼睛。
录音结束,我问:“你听到了什么声音?”一个女孩小声说:“我听到河水的声音,很大。”一个男孩说:“我觉得太阳在下山。”你看,不需要我解释“依山尽”,他们已经感觉到了。
接着是自学环节。我发下印有诗句的纸片,要求他们用铅笔圈出不认识的字。我走下去巡视,看到有孩子在“穷”字旁边画了个问号,在“层”字下面点了点。这种自主发现的过程,比直接教他们认字更重要。
检查自学时,我把生字卡片贴在黑板上。不是机械地带读,而是让字活起来。
“楼”字,我让孩子们观察左边木字旁,右边上面是“米”,下面是“女”。“古人盖楼多用木头,所以是木字旁。右边呢,想象一下,楼里住着人,人需要吃米(米),还有妈妈或女儿(女)在忙碌。”孩子们笑了,这个字一下子就记住了。
“穷”字,我特别讲了上面的穴宝盖儿。“穴就是山洞,古时候很穷的人可能住山洞。但这个字在诗里不是没钱的意思,而是‘想要看到最远最远的地方’。”我用手比划一个望远镜的动作,孩子们也跟着做。
“目”字,我让每个孩子指指自己的眼睛。“目就是眼睛,比‘日’多一横,这一横就像你的眉毛。”立刻有孩子摸自己的眉毛。
“更”字写起来容易歪,我在黑板上慢慢写:短横,扁“日”,长撇,捺。强调撇捺要像鸟儿张开的翅膀,平衡才好看。我让孩子们伸出手指书空,一遍,两遍,直到动作流畅。
这些字,我不允许他们死记。每个字都要有画面,有故事,有动作。古诗里的字,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。
理解诗句时,我用了课文插图,但不止于此。我打开投影,放了一张黄河落日的实景照片——不是古画,是现代的摄影作品。巨大的红日半沉山间,黄河水面金光粼粼。
“诗人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。”我指着照片,“白日依山尽,这个‘依’字,像什么?”有孩子说:“像太阳靠着山,像我很累的时候靠着妈妈。”多好的比喻!我立刻肯定了他。
“黄河入海流,黄河最后流到哪里去?”孩子们齐声说:“大海!”我点点头,“对啊,一直流,一直流,不回头。这种力量,诗人站在楼上感觉到了。”
后两句是难点。我没直接说“站得高看得远”的道理,而是问了一个问题:“如果你站在鹳雀楼的第一层,看到黄河转弯的地方。你想看到转弯后面还有什么,该怎么办?”几乎全班都举手:“上二楼!”
“诗人也是这样想的。”我微笑,“欲穷千里目,就是想要看到千里之外。更上一层楼,就是再爬一层。爬得越高,看得越远。这不只是看风景,我们读书、学本领,不也是这样吗?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有孩子点头。那种顿悟的瞬间,是课堂最珍贵的时刻。
朗读环节,我分了三个层次。第一层是读准,我跟读,他们跟读,重点在节奏:“白日——依山——尽,黄河——入海——流。”第二层是读懂,我让他们边读边想象画面,声音可以轻一点,慢一点。第三层是读情,我鼓励他们加上动作——读“更上一层楼”时,可以踮起脚,手臂向上伸。
有个平时害羞的小女孩,读“黄河入海流”时,声音突然变得宽广起来,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。我给她鼓掌。朗读不是表演,是内心的外化。当孩子的声音里有了自己的黄河,诗就活了。
写字课,我坚持用粉笔在黑板上范写。写“入”字,我强调撇捺的支撑感,像一个人稳稳站着。写“层”字,我讲“尸字头”像楼房的屋顶,“云”字像楼房里的云雾,所以“层”就是一层一层的楼。
孩子们在田字格上练习,我走下去,轻轻调整一个孩子握笔的姿势,拍拍另一个孩子的背让他坐直。写字的过程,是一种静心。当那些古老的汉字从他们笔下诞生,哪怕歪一点,那也是他们与这首诗建立的物质连接。
下课前的背诵,我用了小组竞赛。不是比谁快,而是比谁更有感情。一组背前两句,另一组背后两句,然后交换。有孩子背“更上一层楼”时,真的向上跳了一下,全班大笑。笑声中,诗已经刻进去了。
这堂课结束后,我布置了一个小任务:周末和爸爸妈妈一起找找家里的“高楼”——可以是阳台,可以是小山坡,登上去,看看远处,拍张照片,或者画幅画。
周一,孩子们带来了作品。有在阳台看城市夜景的,有在小土坡上看田野的。一个男孩的画让我动容:他画了自己站在滑梯顶上,看到远处的超市、学校,还有更远的山。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”
诗的意义,在这一刻完整了。它不只是二十个字,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。
回看这堂课,我总结出四个支点,或许对其他古诗教学也有参考。
第一,生活是入口。从黄河、高楼这些孩子能感知的东西切入,诗就不再遥远。
第二,画面是桥梁。用图像、声音、动作把抽象文字具象化,孩子的心才能跨过去。
第三,识字是根基。每个字都要教得扎实,但扎实不等于枯燥。字的故事,就是文化的基因。
第四,朗读是呼吸。一遍一遍读,让诗的声音节奏进入身体,理解会自然发生。
古诗教学,最怕的是把它教成标本——字词拆解、意思翻译、中心思想,三步走完,诗也死了。诗应该是活的,像一棵树,根扎在语言里,叶子伸进孩子的想象中。
教《登鹳雀楼》的时候,我常常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这首诗的情景。我的老师也是这样,指着窗外说:“你们看,远处有山,山后面有更远的世界。”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依然记得她手指的方向。
现在,我成了那个指方向的人。我不知道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记得多少诗句,但如果有一天,他们站在人生的某个高处,自然而然想起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,并因此多了一份向上的勇气,那这堂课就值了。
古诗教学,最终教的不是知识,是一种眼光,一种胸怀。当我们带着孩子登上文字的高楼,他们看到的,将是比黄河更辽阔的人生。